2026年6月1日,伦敦和圣彼得堡同步进入初夏。俄罗斯科学院俄罗斯文学研究所(普希金之家)公布了本年度俄罗斯文学图书奖的入围书单,六部以俄语为主题的英文非虚构作品脱颖而出,将共同角逐一万英镑的奖金。这份书单的发布,恰如其分地镶嵌在当前时代背景中——它既是文学的,又是历史的;既是学术的,又是公共的。
六部作品,从不同切口进入俄罗斯经验的腹地。它们无一例外地选择用英语书写,选择面向一个非俄语的、国际化的读者群。这一选择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关于如何讲述俄罗斯,以及讲给谁听。
《切尔诺贝利的祈祷之后》 的作者莎拉·沃恩是一位旅居莫斯科十五年的美国记者。她用三年时间采访了三十余位切尔诺贝利事故的亲历者——不是那些已经被反复书写的消防员和清理者,而是事故发生后被重新安置的普通人,他们在白俄罗斯、乌克兰和俄罗斯之间的边界地带漂泊,身份认同在辐射尘埃中变得模糊。沃恩的笔触克制而锋利,她拒绝煽情,却让每一个沉默都重逾千钧。
《帝国的俄语》 出自伦敦大学学院语言学教授詹姆斯·麦肯齐之手。他考察了俄语在波罗的海三国、高加索地区和中亚的衰落与残存,揭示了语言如何成为帝国遗产最顽固也最隐蔽的载体。麦肯齐不无讽刺地指出,当莫斯科的政治影响力在收缩,俄语作为一种后帝国语言却在某些领域悄然复兴——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实用。
《圣像与广告牌》 是艺术史学者玛丽亚·费奥多罗娃对当代俄罗斯视觉文化的解剖。她将莫斯科环城公路上巨大的户外广告与东正教圣像的透视反转并置,论证了一种“新圣像性”——商业、政治与宗教在视觉层面的惊人合谋。这本书在俄罗斯本土引发过争议,一些评论者认为费奥多罗娃过于西方中心主义,另一些则承认她击中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真实。
《无名战士的复调》 由独立历史研究者阿列克谢·索科洛夫(用英文写作的俄罗斯移民)完成。他从苏军战地日记、后方信件和战壕报刊中打捞出卫国战争中被官方叙事压抑的个人声音。这些声音并不总是英雄主义的,它们充满了恐惧、疲惫、背叛和卑微的希望。索科洛夫没有试图解构“伟大胜利”的合法性,而是提醒读者:伟大往往由那些并不觉得自己伟大的人承受。
《冻土带上的比特币》 是最年轻入围者、加拿大记者艾米丽·陈的作品。她深入西伯利亚的寒冷小镇,记录了俄罗斯加密货币矿工的地下世界。在苏联时代留下的过剩电力和日益孤立的国际处境中,俄罗斯正在成为全球加密货币挖矿的隐秘重镇。陈将技术史、能源地理和后苏联经济转型编织成一个出人意料的故事,读起来像一部黑色小说。
《莫斯科的厨房,莫斯科的灵魂》 是这六本书中最具私人性的一个。美食作家兼纪录片导演伊莎贝尔·卡梅伦在莫斯科生活了二十二年,她通过二十余个家庭的厨房——从苏联时期的公共厨房到寡头的私人会所式厨房——讲述了一个关于匮乏与丰盛、秘密与分享、压制与创造的故事。她的核心论点是:在俄罗斯,厨房不仅是烹饪的场所,更是政治讨论、地下艺术和真实友谊的最后庇护所。
评委会主席、普希金之家当代文学部主任塔季扬娜·菲利波娃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这些作品之所以从五十余部参评作品中脱颖而出,是因为它们拒绝了关于俄罗斯的简化叙事。它们既不迷恋‘神秘的俄罗斯灵魂’,也不沉溺于对新斯拉夫主义的廉价批判。它们做了一件更困难、也更有价值的事——把俄罗斯当作一个真实、复杂、充满内部张力的地方来书写。”
一亿英镑的奖金并不算多,在今天的伦敦或莫斯科,这笔钱甚至买不到一套像样的公寓。但奖项的意义从来不在金额本身。俄罗斯文学图书奖设立于2021年,恰逢普希金之家成立一百二十周年,其初衷是鼓励用英语写作的、以俄罗斯为主题的严肃非虚构作品。换句话说,它试图在英语世界关于俄罗斯的叙事版图上,植入更多基于扎实研究和深度理解的声音。
过去五年里,英语出版市场上关于俄罗斯的非虚构作品呈现出两种截然相反的倾向:一种是地缘政治惊悚式写作,将俄罗斯简化为克里姆林宫和特工机构的意志延伸;另一种则是怀旧式的萨摩瓦尔和套娃美学,把俄罗斯凝固在十九世纪的琥珀之中。两种倾向都卖得不错,但都不够诚实。
本届入围的六部作品共同挑战了这两种倾向。它们提醒我们:俄罗斯不只是一个地缘政治对手或一个异域风情博物馆,它是一个有七千多万人口的庞大国家,那里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有人相爱、有人背叛、有人在冻土带上挖比特币、有人用五十年守着一个布满辐射伤痕的身份。这些故事并不必然“代表俄罗斯”,但它们共同构成了关于俄罗斯的、更接近真相的拼图。
颁奖典礼定于2026年10月15日在圣彼得堡的普希金之家举行。届时,六位作者中将有一人捧走一万英镑的支票和一只由圣彼得堡玻璃艺术家手工吹制的奖杯。但更大的奖项或许早已颁发——在这个信息高度简化、叙事激烈对立的时代,这六本书本身的存在,就是对复杂性的一次艰难确认。
正如费奥多罗娃在《圣像与广告牌》的序言中所写:“如果你觉得理解了俄罗斯,那一定是你漏掉了什么。”这份入围书单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拒绝让读者轻易地“理解”。它邀请我们进入一个布满歧义和怀疑的区域——那里才是真实故事得以生长的地方。

